【玉碎逢君】(3-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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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-07-14

  凌尘的指尖抖了一下。

  他没有抽回手。

  只是掌心更用力地贴上去,像要把那点血都捂热。

  “华儿……”

  他声音发紧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  霜华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  一滴,砸在他手背上,瞬间冻成一颗小小的冰珠,滚落下去,叮地一声碎在青石板上。

  她没有回答。

  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,极轻极轻地蹭了蹭,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受伤的兽。

  凌尘僵在那里。

  很久。

  他才抬另一只手,轻轻抚上她后背。

  一下,又一下。

  像在安抚,也像在赎罪。

  霜华闭上眼,把所有眼泪都咽回去。

  她知道,今晚这一步,已经成功了。

  她在他心里,又凿开了一道更深的缝。

  ……

  几乎同一时刻,素瑾站在另一侧的回廊尽头。

 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玉小碗,碗里是刚熬好的养神粥,表面漂着一层极淡的粉色涟漪,热气袅袅上升,带着甜腻的药香,直往鼻腔里钻。

  她今晚特意换了一身极薄的月白寝衣,领口松松系着,腰带只打了个虚结,走动间衣摆轻晃,隐约露出小腿到脚踝的弧度。

  发髻完全散开,长发披在肩后,随着她呼吸轻轻扫过后颈,像无数细小的羽毛在撩拨自己的皮肤。

  她赤足踩在廊下青石上。

  石面冰凉,凉得她脚心发麻,却也让她更清醒。

  她走到凌尘房门前时,恰好看见霜华的身影消失在门内。

  素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
  没有愤怒。

  只有更深的耐心。

  她等了片刻,听见里面极轻的对话声,听见凌尘那句哑得发疼的“为什么不告诉我”,听见霜华压抑的抽泣。

  她没动。

  只是低头,用指尖蘸了一点粥,送到自己唇边。

  甜。

  烫。

  烫得她舌尖发麻。

  她忽然抬手,轻轻叩门。

  叩叩叩。

  声音比霜华更轻,像落在棉花上的雨点。

  门再次开了。

  他看见素瑾,声音有些疲惫:

  “瑾儿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
  素瑾把碗往前递了递,笑得极温柔:

  “哥哥……我睡不着。”

  “特意给你熬了点粥。”

  “养神安魂的。”

  凌尘看着那碗粥。

  粉色的涟漪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,像谁在里面滴了一滴胭脂。

  他刚要伸手,素瑾忽然往前一步。

  她手一抖。

  半碗粥泼在他胸口。

  热粥瞬间渗进中衣,烫得他闷哼一声,身子往后退了半步。

  素瑾惊呼一声:

  “哥哥!”

  她扑上来,用袖子去擦。

  袖子擦着擦着,就滑进了他衣襟。

  指尖触到他胸口的皮肤,烫红了一片。

  她俯身,用唇去碰那块红痕。

  极轻。

  极慢。

  湿热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,带着甜腻的药香。

  “哥哥……烫疼了吧?”

  “瑾儿帮你吹吹……”

  凌尘浑身一僵。

  他抓住她的手腕,想拉开。

  可素瑾已经抬起眼。

  眼底水光盈盈,声音带着哭腔:

  “哥哥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  “我只是……怕你睡不好。”

  凌尘的手指收紧,又慢慢松开。

  他闭了闭眼,声音很低:

  “瑾儿……回去吧。”

  素瑾没动。

  她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,极轻地蹭了蹭。

  像霜华刚才做过的那样。

  却又带着完全不同的温度。

  她低声呢喃:

  “哥哥……就让我待一会儿。”

  “就一会儿。”

  凌尘沉默。

  很久。

  他才抬手,轻轻拍了拍她后背。

  一下,又一下。

  像在安抚,也像在妥协。

  素瑾闭上眼。

 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得逞的笑。

  她知道,今晚这一碗粥,已经在他心底,悄悄种下了一粒粉色的种子。

  种子很小。

  却会慢慢发芽。

  发芽的时候。

  他就会想起她的温度。

  想起她的眼泪。

  想起她深夜端着粥,烫伤了自己也要帮他擦拭的模样。

  她要的就是这个。

  一点点。

  再一点点。

  直到占满他心里的那个角落。

  ……

  夜更深了。

  洞府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。

  霜华回到自己房里,坐在榻边,低头看着胸口那道伤痕。

  血已经止住,痂更厚了。

  可她知道,那道伤已经留在凌尘心里。

  素瑾回到药室,把剩下的半碗粥倒进炉火里。

  粥沸腾,粉色涟漪翻滚,像一汪被点燃的胭脂湖。

  她看着火苗,轻轻笑了。

  天还没亮。

  洞府最深处的那间静室里,凌尘盘坐在蒲团上,背靠着冰冷的石壁,双膝并拢,双手交叠放在膝头,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  窗外最后一丝月色从缝隙漏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眉眼间的疲惫镀成一层极淡的银灰。

  他没点灯,也没穿外袍,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,领口因为昨夜被热粥泼过而微微敞开,胸口那块烫红的皮肤在冷空气里泛着不自然的粉,像被人恶意点上的一枚印记。

  他低头,看着那块红痕。

  指尖轻轻碰了碰。

  还残留着一点隐隐的刺痛。

  不是皮肉的痛。

  是心里的。

  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空气里有很淡的冰香,和很淡的药甜。

  两道气味像两根极细的丝线,从他鼻腔钻进去,一路缠到心口最深处的那道缝。

  那道缝是霜华和素瑾一起撬开的。

  霜华把他的手按在她胸口伤痕上时,他听见她极轻的抽泣,像冰凌碎裂的声音;素瑾把唇贴在他烫伤的皮肤上时,他听见她压抑的呼吸,像被热气蒸腾的药香。

  他当时没有推开她们。

  不是不想推。

  是推不动。

  心软得像被谁提前泡过三天三夜的棉絮,一用力就散了。

  凌尘睁开眼。

  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枚被云裳亲手绣的平安符上。

  符面已经有些褪色,边角被她这些年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。

  可那上面的针脚还是那么细密,那么温柔,像她从前给他缝衣裳时一样,一针一线都带着“我只要你好”的意思。

 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
  闷得像被人拿手死死捂住,连呼吸都带上了血腥味。

 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  再这样下去,他迟早会失控。

  他会忍不住在某个深夜,走到霜华房门口,轻声劝她:“华儿,你受伤了,最近就好好歇息吧。”

  他会忍不住在某个清晨,接过素瑾递来的粥碗,低头在她耳边说一句:“瑾儿,谢谢你。”

  而一旦说了这些话,那道缝就会被越撬越大。

  直到有一天,他再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愧疚,还是真的动了心。

  凌尘把脸埋进掌心。

  掌心很凉。

  凉得像他此刻的心。

  他又何尝不明白霜华和素瑾对他的爱有多深沉。

  霜华的美是冰川裂开后露出的最深处的那抹蓝,冷得刺骨,却又美得让人窒息;

  素瑾的美是春日里最柔软的一捧药香,甜得腻人,却又暖得让人想沉溺。

  她们都那么美,那么有魅力……

  他每次看见她们失落的模样,心脏就像被人拿细针一下一下扎。

  霜华转身离开时背影僵硬得像一根即将折断的冰柱;

  素瑾被云裳轻轻挡开时,唇角的笑僵在脸上,眼底却像被谁生生剜了一块。

  他看得疼。

  疼得想立刻冲过去,把她们抱进怀里,说一句“别难过了,别再难过了”。

  可他不能。

  因为他一抱,就再也停不下来,放不下来了……

  凌尘缓缓抬起头。

  目光穿过窗缝,落在远处云裳的房间。

  那里还亮着极微弱的一点灯火。

  云裳睡不着的时候,总是喜欢留一盏灯。

  她说:“尘哥哥要是半夜醒了,看见灯就不会害怕。”

  他看着那点灯火,眼眶忽然发热。

  他不能背叛她。

  她替他挡过天劫,替他碎了灵根,替他疼了整整七年。

  她醒来后的第一个眼神,第一句话,第一滴眼泪,都是给他的。

  她现在每天清晨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抓着他的手,声音软软地问:“尘哥哥,你还在吗?”

  他怎么能让她再疼一次?

  可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霜华和素瑾在自己面前,一点点把自己熬干?

  她们的爱太重了。

  重到像两座山,同时压在他心口。

  他推不开,也扛不住。

  凌尘把头抵在膝盖上。

  很久很久。

  他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。

  那口气带着血丝的腥甜。

  他迷茫了。

  真的迷茫了。

  一边是结发妻子,是他用命去护的人;

  一边是两个用命去爱他的人。

  他该怎么办?

  杀了自己吗?

  可他死了,云裳怎么办?霜华怎么办?素瑾怎么办?

  放任自己沉沦吗?

  可他一旦沉沦,云裳的眼泪会把他淹死。

  凌尘慢慢抬起手,捂住胸口。

  那里烫得厉害。

  烫伤的痕迹还在隐隐作痛。

  可更痛的是里面那颗心。

  它被三道不同的温度同时灼烧着。

  云裳的温度是暖的,像春日里最柔软的阳光;

  霜华的温度是冷的,像冰川深处最纯粹的蓝焰;

  素瑾的温度是热的,像药炉里最温柔的火苗。

  三道温度交织在一起,把他烧得体无完肤。

  他忽然很想哭。

  却哭不出来。

  因为眼泪早就干了。

  干得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疼。

  窗外,第一缕晨光终于透进来。

  极淡的金色,落在他的发梢上。

  他慢慢抬起头。

  目光穿过晨雾,落在云裳房间的那盏灯上。

  灯还没灭。

  很亮。

  很暖。

  他忽然笑了。

  笑得极苦、极涩、极无力。

  他站起身。

  推开门。

  走向云裳的房间。

  脚步很轻。

  像怕惊醒谁。

  也像怕惊醒自己。

  晨风吹过廊下。

  最后一片桃花瓣被卷起。

  轻轻落在他的肩头。

  他没有拂去。

  只是低头,极轻极轻地呢喃:

  “裳儿……”

  “我该怎么办?”

  风没有回答。

  只把那片花瓣,轻轻按在他胸口。

  按在那块烫伤的痕迹上。

  很轻。

  却很疼。

  晨光刚透进洞府的时候,凌尘已经跪在云裳榻前很久了。

  他没叫醒她。

  只是静静看着她睡颜。

  云裳睡得很沉,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极淡的阴影,唇角还带着一点昨晚被他亲过的浅红。

  她呼吸轻浅,胸口随着每一次吐纳微微起伏,像一朵被晨露打湿的桃花,安静、脆弱,却又美得让人不敢多看一眼。

  凌尘伸出手,指尖悬在她脸侧半寸的地方。

  他想碰她。

  却又怕自己指尖现在带着的温度,会脏了她。

  昨夜的冰香和药甜还残留在皮肤上。

  他收回手,慢慢攥成拳。

  指甲掐进掌心。

  极深的四道月牙痕立刻渗出血来。

  血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滴,落在青砖上,发出极轻的“嗒、嗒”声,像谁在远处敲更。

  痛。

  却比心里的疼轻多了。

  他忽然觉得,只有这种清晰的、皮肉上的痛,才能让他短暂地喘一口气。

  才能让他在那一瞬,忘掉一切。

  他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的血。

  血流得慢,却很稳。

  像他这些天一点点流失的理智。

  他没有包扎。

  就那么攥着拳,起身,走向静室。

  静室里没有旁人。

  只有一柄他很少用的短剑,搁在案几上。

  剑身极窄,刃口却亮得发寒。

  他拿起剑。

  剑柄冰凉,贴着掌心的血,瞬间被染红。

  他把袖子撩到肘弯。

  小臂内侧的皮肤很白,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

  他把剑尖抵上去。

  极轻地划了一下。

  不是很深。

  只破了皮。

  一道极细的血线立刻浮现,顺着皮肤往下淌,像一条红色的细蛇。

  痛感沿着神经一路窜上来,直冲脑门。

  他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  那一瞬,心里的三道温度好像被这一刀暂时压了下去。

  他又划了一道。

  再一道。

  三道极细的平行血痕,像三条被强行压住的暗河。

  血越流越多,滴在蒲团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
  他看着那片红,忽然笑了。

  笑得极轻、极哑、极无力。

  “这样……是不是就能好受一点?”

  他低声问自己。

  没有人回答。

  只有血滴落的声音。

  一下,又一下。

  像心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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